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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会刊

国企承包第一人马胜利 2017/07/22 09:33:27   来源:

马胜利是回民,去世后第三天,按回族速葬习俗,就在石家庄清真寺“发送”了。没有追悼会,没有治丧委员会,没有太多媒体关注。参加葬礼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亲朋,极少政商中人。

  马胜利没有活过大年初七。他活了76岁。

  那天一大早,马胜利的发小老金撂下电话,就匆忙赶往医院——老马不行了。从小一起玩大的交情,他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马胜利刚打过强心针,满面病容,但神志清明。老金和另一位发小坐在病床前,三人哭了一场。马胜利对老金说,“老四,给我接个都阿吧。”

  “接都阿”是阿拉伯语“作祈祷”的意思。按照伊斯兰教的教义,穆斯林要在死亡来临之际“接都阿”、“作讨白”,向真主忏悔,祈求真主恕饶自己一生的罪过。

      老金答应了老兄弟的请求。“求你引领我们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马胜利去世后第三天,按回族速葬习俗,就在石家庄清真寺“发送”了。没有追悼会,没有治丧委员会,没有太多媒体关注。参加葬礼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亲朋,极少政商中人。“还不如当年发送他母亲的时候人多。”老金说。

      如果没有那个暧昧而悲剧性的结尾,马胜利的葬礼也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国企承包第一人”,两次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1988年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被邓小平接见过四次,胡耀邦说马胜利承包搞得好,干脆叫“马承包”吧……他曾无比风光。

      整整30年前,也是一个初春,马胜利在石家庄造纸厂门口贴出一张“大字报”,开启了他的承包生涯。3年后的1987年,他宣布要在全国20多个省市承包100家造纸厂,打造纸业托拉斯。这是当时最富想象力的改革实验。他满怀激情,日夜奔走,但情形很快急转直下。1995年,他被免职,造纸厂宣告破产。

      他的时代一转眼就过去了。那些传奇,就像黑夜里的星光,随着天色渐亮而消散。

      1938年,马胜利出生在河北省保定市一个回民家庭。父亲是个小买卖人,和大多数城市平民一样,做些卖烤山药、牛羊肉的营生。母亲比父亲能折腾,在日据时期做“打印子”的。她自制个小戳子,走东家串西家,10人凑一组,各出1块钱,这10块钱大家轮流用。她出力奔走,就不用交这1块钱了,等于赚1人1毛钱。

      家境虽然贫寒,马胜利却算得上掌上明珠。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还有5个姐妹。旧时迷信,给小孩起动物名儿好养活,家里就给他起个小名叫“老虎”。那时也不上学,小孩子整日疯玩,稍大一点便学着做买卖。在一起玩的孩子们眼里,他打架“不吃屈”,还有点欺软怕硬。大杂院的老人们都说,这孩子好强。

      后来石家庄通铁路,日子比保定府好混了,马胜利就跟随家人来到石家庄讨生活。1947年,石家庄解放,9岁的马胜利第一次走进学校。但仅读了三五年,他就赚钱去了。

      他子承父业,做起了小买卖,卖些花生、杂碎、烤玉米。他人聪明,善于察言观色,总能第一时间判断出谁是真买主,谁是看热闹的。

      1952年,石家庄市国棉一厂招工,马胜利受少数民族政策照顾,成为一名正式工人。但他并不是个好员工,总是调皮捣蛋,不肯安心上班。50年代初风气很开化,他是个时髦活跃的青年,一到礼拜六就跑去跳舞。

   在舞会上,他认识了自己后来的妻子。妻子是汉人。那时回汉通婚还很少,马胜利又出身虔诚的穆斯林家庭,两人的恋爱受到极大阻力。但马胜利拿定主意就再难转圜,父母终究没能拗过他。在亲朋们看来,这是“破了大格”。

      “文化大革命”期间,好出风头的马胜利又冲在了最前头。他成立并领导了一个“回民造反兵团”,矛头对准回民内部的“右派”和“当权派”。清真寺的阿訇,民委的大小干部,都被他揪出来批斗过。但马胜利“团长”的威风岁月并不长,在随后的“清队”运动中,他被“清理”出来。

      那时,马胜利和一帮发小在清真寺成立了一个“回民俱乐部”,每日吹拉弹唱。社会上就有人举报,说他们偷听敌台,为蒋介石反攻大陆做准备。这下算逮到了“大老虎”,他们成了当时石家庄第二号反动组织。在长达3年的时间里,马胜利整日被批斗、调查,亲戚朋友都卷入其中。最后逼得他在狱中承认一切“罪行”,还编得有鼻子有眼,说自己成立“反共救国军”,他是司令,老金是副司令,清真寺地板下有枪,还藏着蒋介石的画像和青天白日旗。朋友们后来埋怨他:“你怎么胡说八道,把我们都编进去了啊?”马胜利说:“他们逼我,我也没辙啊。”

      国棉一厂他是待不下去了。当时他如何批斗别人,现在别人就如何反过来整他。工厂到处贴满了说他是“反革命”的“大字报”。一片愁云惨雾中,马胜利黯然离开国棉一厂。

      在人生的低谷,马胜利遇到了自己的贵人,并成了这位贵人一辈子的仇人。

      时任石家庄造纸厂书记刘广义看中马胜利脑子快、胆子大,是个人才,把他从国棉一厂调到了造纸厂。随着80年代改革开放,造纸厂成立销售科,马胜利毛遂自荐,当上了销售科长。很快,善做小生意的马胜利在销售科长的位子上干得风生水起。

      马胜利羽翼日丰,和刘广义的关系也开始出现裂痕。他向刘提过不少工厂改革建议,大都被刘一笑置之。1984年,承包之风从农村刮到城市,市里给连年亏损的造纸厂定下的承包指标是扭亏为盈,上缴利税17万元。刘广义不敢应承。马胜利却把要求承包的“大字报”贴到了工厂门口。

  马胜利的“决心书”随即被厂里人撕掉。但第二天,他就重新贴上了新的“决心书”,还加了副对联:大锅饭穷途末路,铁饭碗日薄西山。他和刘广义的矛盾彻底激化,被斥为“抢班夺权”、“野心大暴露”,并被免除一切职务。

  不过事情很快峰回路转,马胜利的承包第一枪得到石家庄市政府的大力支持。1984年4月,刘广义、马胜利一同签署了承包合同。刘广义的名字在前,但厂子的实际管理者成了马胜利。

  刘广义觉得马胜利根本不懂造纸,所谓“三十六计”、“七十二变”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1985年底,正在大展拳脚的马胜利忽然被指存在种种问题,受到上级机关连番调查。根据《瞭望周刊》1986年报道,主导这场风波的正是刘广义。随后,刘广义被停职检查,郁郁而终。

  刘广义去世时,马胜利几次上门求见刘的家人,都被刘的儿女挡在门外。在他们看来,父亲就是被马胜利气死的。厂内外也有很多人看不惯马胜利,“这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但这些只是马胜利这段岁月的插曲。人到中年,他终于迎来了自己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承包造纸厂后,马胜利加强对技术人员的管理利用,打破大锅饭,调动工人积极性,以销定产,暮气沉沉的造纸厂迅速焕发生机。特别是1984年9月被胡耀邦称为“马承包”后,“一包就灵”的神话席卷大江南北。

  他是那个年代最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全国最著名的厂长,前后作过300来场演讲,所到之处皆掀起一股“马旋风”。为了更好地代表改革的形象,单位还特地带他去矫正了牙齿。他充分发挥自己早年跑江湖的优势,演讲不打草稿,善用比喻、谈笑风生,往往听得人们如痴如醉。

      远来的和尚好念经,身边人反倒不以为然。马胜利在外是“马承包”,但一些熟人却叫他“马胡说”,觉得他这人爱说瞎话。

      有时朋友一碰面就揶揄他:“又忽悠人去了啊?”

      马胜利答:“瞎说什么?我这套东西中央都表了态了。”

      政府“定性”是马胜利最珍视也最倚仗的东西。1987年,底气越来越足的马胜利开始“放眼全国”,决定跨区域承包100家造纸厂,建立一个“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他一人担任100家分厂的法人代表。

  马胜利的集团构想很快上马,闪电收购了20多家造纸厂,全国各地数百家造纸厂向马胜利“求承包”。

  在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中,并非全无质疑。时任石家庄市长王葆华后来回忆,“集团成立的前天,马胜利来找我,邀请我去参加,被我批评了一顿。这么大的事情,之前他连个招呼都不打,没有给市里汇报,这家伙等于逼着我们干嘛。”北京某公司负责人到石家庄造纸厂参观,忍不住问,“扩张那么大,你们管得过来吗?”当时马胜利并不在场,但当面向马胜利提出此疑问的想来也不在少数。

  1988年,马胜利和鲁冠球、汪海、冯根生等20人获得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奖。转年,造纸厂盲目扩张的诸多矛盾开始暴露。1991年,造纸集团宣告解散。1994年,石家庄造纸厂门口“厂长马胜利”的铜字招牌被拆除。1995年,马胜利被免职。

  十年一梦,不过几分钟,马胜利就被赶出了舞台。

  整整3个月,他躲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反复想,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奉献一切,献身改革,怎么就被甩出了改革的大潮。

   关于被免职,坊间流传的说法是贪污,但查了半年,最后给出的结果是“没有经济问题”。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总结过失败的原因。在管理上,企业扩张太快,大量从石家庄造纸厂抽调人手,但既不能满足分厂需要,也令总厂陷入混乱。在体制上,马胜利并不拥有他所承包的企业的产权和足够的控制权。马胜利是旗帜,各地企业更多是为了政治声誉才参加进他的托拉斯里来的。马胜利提供帮助,大家都踊跃支持,要大家贡献人财物,没人理他的茬儿。亏损是马胜利的,盈利却不让他带走。客观而论,在当时的体制环境下,基于承包的“马胜利造纸集团”注定失败。

   马胜利这次没能把准时代的脉,但更多时候,他把自己的下台归结为没有处理好政商关系,没孝敬好顶头上司,还得罪了时任河北省委书记程维高。

  1996年一个冬日的早晨,马胜利开始在清真寺街叫卖包子。这算是他的老本行,早在80年代初他还没承包造纸厂的时候,就承包过造纸厂门口的清真饭店。担任厂长期间,他还借着造纸厂的名气,远赴广东肇庆开过饭店。马胜利好热闹,敢想敢干,饭馆刚开张时生意都不错,但不知为何,都开不过一两年。

  冲着马胜利的名气,“马胜利包子铺”的生意不错。照顾他生意的有一批常客,他们是当年别的工厂都不敢要,而被马胜利同情接受的“混混”、“劳改释放犯”。

   “马胜利卖包子”的新闻迅速被媒体曝光,马胜利很得意。一来他自证清白,“寒碜了领导”,二来贴补了家用。他以工人身份退休,每月135元的退休金着实拮据。

  包子铺只开了两年就被拆迁了,马胜利和旧部又开起了“马胜利纸业门市部”。他执意给产品起了一堆古怪名字,“援旺(谐音“冤枉”)”牌手纸、“窦娥”牌面巾纸和“六月雪”牌卫生巾。

  他心中的委屈一直无处申诉,只得托付一卷卷被人用过即扔的卫生纸。几年后,这家门市部也销声匿迹。

  2003年冬天,杭州青春宝集团董事长冯根生突发奇想,把1988年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邀请到“西湖论剑”。白首再相逢,地位陡变,叫人如何看淡风云?面对久违的闪光灯和掌声,马胜利说,“我比较坎坷,看上去是最老的”。随即泣不成声,泪洒西湖。

  多年后,冯根生向本刊记者提及当时情景还感慨不已。

   当年聚会后,双星集团总裁汪海邀请马胜利经营承包“双星马胜利纸业有限公司”。汪海“承包”了马胜利,在社会上又掀起一片涟漪。此时马胜利已62岁。然而,这场“承包”和马胜利退休后的很多尝试一样,很快不了了之。

   晚年的马胜利最终归于沉寂,在石家庄一处回迁楼里,一住就是十多年。他还是爱赶时髦,很早就买了电脑在家里炒股。他仍然爱读书看报,他曾说,“我不像那些老头老太太,不爱读什么休闲养生类的书,而是时髦的管理学、未来学、预测学”。《哈佛管理丛书》他已经看了好多遍。他自撰《风雨马胜利》,在其中总结出自己的“十大失误”。

  小区居民大多知道马胜利住在这儿,但很少与他打交道。马胜利更多时候是和自己的发小们聊聊儿时生活及孩子们的家长里短。2010年,一个发小在太原去世,马胜利和另外几个发小一同去“辞路”。“辞路”是一种风俗,人到暮年,来日无多,就要多走动,辞别旧路,把该解的结都解开。

  马胜利信仰虔诚,身体好时,每周五都要到清真寺参加“聚礼日”,并担任伊斯兰教协会名誉会长。虽然大起大落,但他的名望还在,很多人还都认识他。他为清真寺办了不少事。

  他认为自己是会被写进历史的人,“改革开放20周年,媒体来采访我。改革开放30周年,好多人又想知道老马在做什么。改革开放40周年、50周年时,我依然会被记起。”2013年,他被查出罹患肺癌,家里人没有告诉他。他终究没能等到改革开放40周年。

   “折腾了一场,这一辈子不容易。风风火火的,上来又下去。”说到这里,老金哽咽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现在就躺在沙滩上。”马胜利晚年接受采访时常这样说。

  现在,马胜利躺在白布上,和人世做最后的告别,亲朋好友在阿訇的引导下开始祈祷,当年时相过从的政商名流,几无一人前往致哀。

  事后我曾致电石家庄市桥东区宣传部(马胜利住址所在地),得到的答复是“马胜利是回民,回民葬礼汉民不能参加”。但阿訇说,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回民葬礼。

“就是推辞。政府没人去和对他的定论有关系。直到最后,官方也没给他下过定论。过去没定,现在更不好定,至于将来怎么定,就不好说了。”与马胜利同时代的印刷厂厂长张合兴说。

  马胜利一生好强,极重名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生前对此一直难以释怀。

  在张合兴和他身边不少企业家看来,马胜利的承包就是“二百五承包”,“你也不想想,那东西是你家的?你说包就包了?那是国家的东西,你得问问国家有标准没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出了什么问题你也支持。都说干活不认主,必定二百五,他为大家谋福利,国家也从里面总结好多改革经验,结果他自己倒霉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只有马胜利这样无知无畏的勇气与激情,才能把铁桶一只的计划经济体制炸出一个又一个缺口。

   殡礼之后,马胜利被送往石家庄市回民公墓。3000块钱一方墓地,所有人一样的土坑,一样的墓碑,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马胜利是个风云人物。风过去了,云过去了,也就完了。”为马胜利主持葬礼的阿訇说。(《中国企业家》杂志 李春晖   编辑 萧三匝)